[en] 她上了炕,把衣服脱光了,顺手揪一张被单盖着,躺在一边。向高照例是给她按按背,捶捶腿。她每天底疲劳就是这样含着一点微笑,在小油灯底闪烁中,渐次得着甦息。在半睡的状态中,她喃喃地说:“向哥,你也睡罢,别开夜工了,明天还要早起咧。”
[en] 妇人渐次发出一点微细的鼾声,向高便把灯灭了。
[en] 一破晓,男女二人又像打食底老鸹,急飞出巢,各自办各底事情去。
[en] 刚放过午炮,十刹海底锣鼓已闹得喧天。春桃从后门出来,背着纸篓,向西不压桥这边来。在那临时市场底路口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:“春桃,春桃!”
[en] 她底小名,就使向高,一年之中也罕得这样叫唤她一声。自离开乡下以后,四五年来没人这样叫过她。
[en] “春桃,春桃,你不认得我啦?”
[en] 她不由得回头一瞧,只见路边坐着一个叫化子。那乞怜的声音从他满长了胡子底嘴发出来。他站不起来,因为他两条腿已经折了。身上穿底一件灰色底破军衣,白铁钮扣都生了锈,肩膀从肩章底破缝露出,不伦不类的军帽斜戴在头上,帽章早已不见了。
[en] 春桃望着他一声也不响。
[en] “春桃,我是李茂呀!”
[en] 她进前两步,那人底眼泪已带着灰土透入蓬乱的胡子里。她心跳得慌,半晌说不出话来,至终说:“茂哥,你在这里当叫化子啦?你两条腿怎么丢啦?”
[en] “嗳,说来话长。你从多咱起,在这里呢?你卖底是什么?”
[en] “卖什么!我捡烂纸咧。……咱们回家再说罢。”
[en] 她雇了一辆洋车,把李茂扶上去,把篓子也放在车上,自己在后面推着。一直来到德胜门墙根,车夫帮着她把李茂扶下来。进了胡同口,老吴敲着小铜碗,一面问:“刘大姑,今儿早回家,买卖好呀?”
[en] “来了乡亲啦。”她应酬了一句。
[en] 李茂像只小狗熊,两只手按在地上,帮着两条断腿爬着。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,开了门,引着男子进去。她把向高的衣服取一身出来,像向高每天所做底,到井边打了两桶水倒在小澡盆里教男人洗澡。洗过以后,又倒一盆水给他洗脸。然后扶他上炕坐,自己在明间也洗一回。
[en] “春桃,你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一个人住吗?”
[en] “还有一个伙计。”春桃不迟疑地回答他。
[en] “做起买卖来啦?”
[en] “不告诉你就是捡烂纸么?”
[en] “捡烂纸?一天捡得出多少钱!”
[en] “先别盘问我,你先说你底罢。”
[en] 春桃把水泼掉,理着头发进屋里来,坐在李茂对面。
[en] 李茂开始说他底故事:
[en] “春桃,唉,说不尽哟!我就说个大概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