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有点不愿意,可还和平地说出来。她换了一条蓝布裤。上身是白的,脸上虽没脂粉,却呈露着天然的秀丽。若她肯嫁底话,按媒人底行情,说是二十三四底小寡妇,最少还可以值得一百八十底。
她笑着把那礼帖搓成一长条,说:“别捣乱!什么龙凤帖?烙饼吃了罢。”她掀起炉盖把纸条放进火里,随即到桌边和面。
向高说:“烧就烧罢,反正巡警已经记上咱们是两口子,若是官府查起来,我不会说龙凤帖在逃难时候丢掉底么?从今儿起,我可要叫你做媳妇了。老吴承认,巡警也承认,你不愿意,我也要叫。媳妇嗳!媳妇嗳!明天给你买帽子去,戒指我打不起。”
“你再这样叫,我可要恼了。”
“看来,你还想着那李茂。”向高底神气没像方才那么高兴。他自己说着,也不一定要春桃听见,但她已听见了。
“我想他?一夜夫妻,分散了四五年没信,可不是白想?”春桃这样说。她曾对向高说过她出阁那天底情形。花轿进了门,客人还没坐席,前头两个村子来人说,大队兵已经到了,四处拉人挖战壕,吓得大家都逃了,新夫妇也赶紧收拾东西,随着大众望西逃。同走了一天一宿。第二宿,前面连嚷几声:“胡子来了,快躲罢!”那时大家只顾躲,谁也顾不了谁。到天亮时,不见了十几个人,连她丈夫李茂也在里头。她继续方才底话说:“我想他一定跟着胡子走了,也许早被人打死了。得啦,别提他啦。”
她把饼烙好了,端到桌上。向高向砂锅里舀了一碗黄瓜汤,大家没言语,吃了一顿。吃完,照例在瓜棚底下坐坐谈谈。一点点的星光在瓜叶当中闪着。凉风把萤火送到棚上,像星掉下来一般。晚香玉也渐次散出香气来,压住四围底臭味。
“好香底晚香玉!”向高摘了一朵,插在春桃底髻上。
“别糟蹋我底晚香玉。晚上戴花,又不是窑姐儿。”她取下来,闻了一闻,便放在朽梁上头。
“怎么今儿回来晚啦?”向高问。
“吓!今儿做了一批好买卖!我下午正要回家,经过后门,瞧见清道夫推着一大车烂纸,问他从那儿推来底。他说是从神武门甩出来底废纸。我见里面红的黄的一大堆,便问他卖不卖,他说,你要,少算一点装去罢。你瞧,”她指着窗下那大篓,“我花了一块钱,买那一大篓!赔不赔,可不晓得,明儿捡一捡得啦。”
“宫里出来底东西没个错。我就怕学堂和洋行出来底东西,分量又重,气味又坏,值钱不值,一点也没准。”